一句顶一万句：修bug记

刚花了两三个星期间, 看完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 老刘写的剧情很朴实，但文字却很洗脑。一个广东人，敲起键盘来，打出的字都带那股味。趁着这股劲，写了这篇文字。仅供娱乐。

老李修代码里的bug，修的不是bug，而是心里的一团乱麻。代码上的事，原本一件事就是一件事；但扯到公司里，扯到团队里，扯到项目里，一件事能扯出八件事。老李想找个具体的方案，得先找项目经理去说，但项目经理想的是进度，不是这bug怎么来改，推脱给产品经理。找产品经理去说，产品经理说话快，一切都喜欢从根上说，一再强调要考虑用户体验，从不掂量时间长短，硬生生把这个bug，规划成了一个大版本的整改方案。老李无奈，去找老高，老高工位就在老李旁边。老高平日说话慢，但有条理，把一件事说完，再说另一件事。说一件事时，原理是原理，逻辑是逻辑，码放得整整齐齐。

老李找老高商量时，老高眼盯着自己的屏幕，心思却在昨晚发来的一条短信上，全不在老李的代码上。老李看着老高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李明白，老高平日里再有条理，那条理也是老高自己的条理，装不下他老李的问题。这世上找个能把这bug说得着的人，比把修bug还要难十倍。

老高其实也有老高的难处。老高正在相亲，十件事有八件事，得听女方的。老高不会哄女孩，也算个短处，老李看老高被相亲的事压着，想起自己在公司的处境，心里倒安慰不少。明白这满屋子的人，各有各的烦心事。既然跟老高说不明白bug的道理，非要去烦人，反倒是自己不懂道理了。

这bug说来也平常，就是一个空指针。但这个空指针与别人的空指针不同，别人的空指针就是一个错，错的很利索；这bug却有它的脾气。用户要是规规矩矩的操作，它便装得跟没事一样；用户要是乱点一气，它便也跟用户闹起了别扭。这一别扭，参数就不对付；参数一不对付，屏幕就白了。这白屏不是马上白屏，让用户知道系统里面出了问题；而是鼠标在浏览器里抽搐，抽搐一次，系统的性能就往下降一次。性能好点的机子，倒能抽很久；次一点的，抽几次也就白了。久而久之，用户心里也犯嘀咕。整不明白是自己电脑问题，还是系统不好使了。

用户想找客服理论。电话打过去，先是一串机器人语音， 向用户介绍9大选项：功能问题请按1，操作问题请按2，显示问题请按3... 用户瞅着眼前的白屏，觉得这9条道哪一条都和自己的白屏沾边，又哪一条都沾得不紧实。踌躇再三，按了个4。这时机器人语音又在4的底下，派生出9个孙子辈的选项来。用户憋着满肚子的火气，耐着性子往下按， 按到最深一层，机器人语音却说：对不起，你的输入有误，正在为你返回上一层。如果客服自动接通一下人工，和用户交流一番，这事也就了了。按了十七八下，对面反倒不认输入了，反说用户搞错了，用户就火了。用户扯起嗓子对着话筒喊：老子要找人工人客服。人工。人工。想不到3个“人工”喊过去，像是某种暗号，一下激活了人工通道。电话那头响起一段曲子，曲子初听欢快，再听确是刺耳至极。用户抓着电话听那曲子，听了一支又一支，曲子忽然断了，机器人语音又响起来：当前人工坐席忙，请稍后再拨。 然后嘟嘟两声，把用户一个人晾在另一头。

既然遇事跟客服计较不得，计较也计较不过客服，用户也就懒得找客服了；懒得找客服不是因为这个bug不重要或者不烦人，也不是这个bug用户可以绕个弯不理会；而是用户与客服之间，或者说与客服系统之间，有很多说不明白道理。客服的道理在系统里，系统的道理在选项里，选项的道理在九个孙子辈的按键里，唯独不在眼前的白屏里。用户的道理在白屏里，白屏的道理在肚子的火气里。这两股道理隔着一根电话线，谁也过不去谁那一头，这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没道理。

既然讲不了道理，用户也就不讲道理。 胡乱找了个老李公司的邮箱，写了一坨难听的话给寄了过去。这邮箱不是给客户投诉的邮箱，也不是给用户提建议或反馈问题的邮箱。 而是HR用来收简历的邮箱。用户想得也明白，既然满电话都找不到一个大活人，那只有这个收简历的地方，为了招人，总得坐着几个活人盯着。

收简历的是HR小张，小张刚来公司不久，负责些收邮件，过滤邮件，回复邮件，转发邮件的杂活。小张刚吃完午饭，屁股刚落座，一开电脑，本想在满屏的Python开发和React前端里挑两个合眼的，偏偏瞅见一封没有职位的邮件，标题是《一个快要气死的用户的自白》。小张点开瞅了瞅，里面既没写学历，也没写经历，密密麻麻全是白屏、鼠标抽搐和人工客服的字眼。小张估摸着，这人不像是来找差事的，倒像是来寻仇的。好在小张心细，她觉得这事虽然不归人力管，可这信毕竟怨气太重，若是不理，保不齐用户哪天摸到办公室来了。

小张就把这烫手山芋转给了研发部的头儿老杨。老杨在研发部门当了5年头儿。头儿当的久不是说老杨懂当头的道理，或老杨上司看走了眼，恰恰是因为老杨不懂技术，而他又深知自己不懂技术，这才把不懂当成了一门学问来做。所以才歪打正着，坐稳了这把交椅。都说做研发头儿得讲究根基扎实，创新务实。老杨自上任后，却对技术不闻不问，主打放权和赋能。在旁人眼里是尸位素餐，在程序员眼里却成了天大的恩德。老杨收到这信后，随手就把它放权给了正在修bug的老李。

老李对着这个bug理了半天没理出个头绪，端起茶杯想润润嗓，显示屏一闪，这封兜了那么大圈子的邮件，居然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自己的收件箱里。老李看着邮件里的控诉，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自己正修着的那个bug吗？

老李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眼眶倒有点热了。他觉得这字里行间虽句句带着火气，可天底下能把这个空指针的脾性、白屏的兆头、以及系统性能下降的规矩说得这么丝丝入扣的人，就只有写这封信的哥们儿了。老李在公司里和产品经理说不明白，和项目经理说不明白，和旁边的老高也说不明白，想不到隔着一个机器人客服、一个HR小张、一个不懂技术的老杨，倒在HR转发的邮件里，碰见了一个在代码上说得着的人。

老李放下茶杯，心里那团乱麻突然就顺了。他拍拍键盘，感叹道：这bug，得改！不为公司那点破KPI，不为催命的进度，也不为什么狗屁的用户体验，就为了这个说得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