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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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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t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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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在麻将馆里盘绕,像一条懒散的蛇。灯光昏黄,把每一张脸都刻画得棱角分明。南哥捻起一只“五筒”,不紧不慢地丢进牌池,牌面磕在桌上,声音清脆。他眼皮都没抬,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那块小小的骨牌凝固了一瞬。

“胡了。”对家的声音干巴巴的。

没人关心输赢。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牌局只是一个前奏。真正的牌局,在牌桌之外。

门外,夜色如墨。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街角,熄了火,像一头潜伏的野兽。车里的人影一动不动。

麻将馆的门帘被掀开,阿文走了进来,身上的风衣还带着外面的湿气。他看了一眼捏着花生的阿肥,走到南哥身后,俯身,嘴唇几乎没动,气息吹散了南哥耳边的烟雾。

“来了。”

南哥点点头,将面前的牌轻轻推倒。“今天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众人起身,沉默地穿上外套。气氛变得粘稠,像凝固前的血。

他们刚走到门口,一束刺眼的车头灯光就撕裂了黑夜。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子弹比声音先到,打在门框上,木屑纷飞。花生壳洒落一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没人喊叫,没人慌乱。只有身体的本能反应。阿文第一个动作,把南哥推向一根水泥柱后。阿肥笨重的身躯此刻却异常灵活,他顺势滚到一张翻倒的铁桌后,拔出了枪。

枪声,是今晚唯一的语言。短促、激烈,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阿肥已潜到门边, 枪口对着门外。受伤的阿文往南哥挪去。

对方撤了。留下几滩滚烫的弹壳和一股硝烟的味道。

南哥从柱子后走出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脸色没变。他看着门口被打烂的灯笼,纸屑在夜风中打转。

“找人。”他只说了两个字。

第二天,五个人出现在南哥的办公室。

他们互不相识,或者说,早已听过对方的名字,但从未并肩作战。他们是这个城市里最好的枪手,也是南哥最后的底牌。

阿鬼,沉默寡言,眼神像鹰。据说他的枪会自己找到目标。他独自靠在窗边,身影和窗外的灰色天空融为一体。

阿来,潇洒,自信,手指修长,像是弹钢琴的,而不是握枪的。他正把玩着一枚硬币,让它在指关节上滚动,闪着银光。

阿麦 ,冷静,专业,像个一丝不苟的匠人。他正在检查自己的枪,每一个零件都拆开,用一块白布细细擦拭,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阿肥 ,南哥旧部, 依然在不紧不慢的嚼着花生。他体型庞大,额头上渗着汗。但他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阿信,年轻,锐气十足,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野心。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另外四人,像一头闯入狼群的幼兽。

南哥的命令很简单:“保护我,直到找出幕后黑手。五个人,一条命。”

没人说话。阿来停下滚动的硬币,把它捏在手心。阿鬼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扫过每一个人。阿麦将枪重新组装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们的联盟,就在这片沉默中达成了。没有握手,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枪和男人的默契。

时间变得像一条绷紧的弦。

他们五人形成了一个移动的堡垒。在商场,阿来和阿信一前一后,阿鬼和阿麦分居两侧,阿肥则紧跟在南哥身后,形成一个无形的菱形。他们的脚步、视线,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渐渐趋于同步。

沉默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

一个眼神,阿来就知道阿麦在提醒他注意右侧的楼梯。一个不易察觉的头部微侧,阿鬼就明白了阿信的观察范围。每个拐角处,阿肥会下意识地调整一下霰弹枪的握姿。

他们用踢纸团的方式消磨等待的时光。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在五双皮鞋之间悄无声息地传递,像一场优雅的默剧。那纸团,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连结,也是唯一的乐趣。它在紧张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信任的弧线。

地下车库,像是暗夜里的牢笼。伏击再次来临。

对方的人从车里闪出,火力凶猛。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整体。

阿来和阿信同时开火,交叉的火力压制得对方抬不起头。阿麦冷静地进行着精准点射,每一枪都有一人倒下。阿鬼如同鬼魅,绕到敌人侧翼,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威胁。阿肥则用他庞大的身躯和手中的霰弹枪,构筑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战斗结束得很快。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阿来的胳膊中了一枪,血染红了衬衫。阿信默默地递给他一条手帕,是阿麦擦枪的白手帕。阿来接过,自己勒紧伤口。

“谢了。”

“应该的。”

这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对话。

信任在无言中滋生,但猜疑也如影随形。

南哥的指令下来了:内鬼就在他们五人之中。是阿信。他被抓到了和对方成员联络的证据。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阿信站在中央,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

阿来、阿鬼、阿麦和阿肥,站在他的四周。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保护者,而是审判者。

“规矩,就是规矩。”南哥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冰冷而不带一丝情感。

阿来看着阿信。那段时间的配合,踢过的纸团,并肩作战的默契,此刻都变得无比讽刺。

阿来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江湖有江湖的法则,背叛必须用血来清洗。

但是,那只一起踢过的纸团,仿佛还带着温度。

“我来处理。”阿来说。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河边的废弃仓库里,风从破洞的铁皮墙里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阿来和阿信相对而立。两人都握着枪。阿来的枪指着阿信,阿信的枪却指着地面。

“为什么?”阿来问。

“我哥欠了他们钱。”阿信的声音很平静,“我没得选。”

阿来沉默了。他看着阿信年轻的脸,那张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和过早的沧桑。

突然,阿鬼和阿麦也出现了。他们像幽灵一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仓库的阴影里。

“南哥的命令,是让我们处理。”阿鬼说。他的意思是,“我们”,而不是“你”。

阿麦不动声色的递给阿鬼一把枪。阿鬼接过, 飞快地拨弄了几下枪膛,鹰眼扫过阿麦后盯着阿信。

“咻”,阿肥用花生壳吹出的口哨从仓库门口划入。暗示着外头没有人。

阿来指尖微颤,像是在麻将桌上盲摸,纹路在有无之间。

他缓缓举起枪,对准了阿信。阿信闭上了眼睛。

枪响了。

阿来的子弹打在阿信脚边的地面上,激起一串尘土。

几乎在同一时间,阿鬼和阿麦的枪也响了。阿麦的子弹,打在了阿信身后的墙上。阿鬼那颗仿佛自行寻觅的子弹, 游向阿信握枪的手臂, 伴随皮肉撕裂的闷响,血珠瞬间浸染他的枪, 血红的枪落在了地上。

阿来看着他们,眼神交汇。无需言语,一切尽在其中。

这桌牌, 和了。

阿信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滚。”阿来说,“永远别再回来。”

第二天,阿来、阿鬼、阿麦和阿肥四人,再次来到南哥的办公室。

“办妥了?”南哥问。

“办妥了。”阿来答。

他将阿信的枪放在桌上, 冰冷枪身上滚烫的血似乎仍未冷却。

南哥拿起枪,看了看,然后笑了。一种深不可测的笑。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五个人来,四个人走。江湖的账,平了。

他们四人走出大楼,阳光有些刺眼。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消失在人海里。

就像从未认识过一样。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某个寂静的午后,曾有一个纸团在他们脚下滚动。那上面,承载过短暂而炽热的,灰烬中的一缕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