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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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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t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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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轮靠岸。热浪混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两个人走下舷梯。一个叫阿火,一个叫阿肥。他们面无表情,像是来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约会。但腰间的沉重,提醒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南哥的命令,江湖的规矩,容不得半点迟疑。

他们来杀人。

另一艘船上,也下来两个人。一个叫阿泰,一个叫阿猫。他们的步子很轻,像是在这座潮湿的城市里滑行。阿泰接到一个电话,说兄弟有难。阿猫抛了一次硬币, 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来救人。

要杀的和要救的,是同一个人。一个叫阿和的男人。一个曾经的兄弟,如今的叛徒。他带着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回到了这个他本不该回来的地方——澳门。

这座城市,一半是霓虹,一半是阴影。今夜,阴影将吞噬一切。

阿和的家,在一栋破旧公寓楼里。狭窄,闷热,墙壁上渗着水渍。

门没有锁。

阿火和阿肥推门进去的时候,阿泰和阿猫已经在了。四个人,占据了房间的四个角落。空气瞬间凝固,像灌满了水泥。

房间里除了他们,还一个躺在摇篮里的婴儿,和他手里的一把枪。阿和的枪。

阿和不在。

四把枪,在四个不同的人手里,无声地指着对方。这是一个完美的僵局。谁先动,谁就先死。他们都是行家,都懂这个道理。四个枪口里面, 仿佛都还残留着过去一起摸爬滚打的记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声音微不可闻。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阿和的妻子,阿静。她提着菜,看到屋里的一切,愣住了。她没有尖叫。只是默默地把菜放下,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被他们弄脏的地板。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像在无声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她的平静,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紧绷的火药上。

接着,阿和回来了。他看到屋里的一切,笑了。那是一种认命的笑。

“先吃饭吧。”他说。

没人反对。枪,还握在手里。但杀气,已经暂时收敛了起来。

饭桌前,没有枪和子弹。只有沉默。

阿静在厨房忙碌着,锅碗瓢盆的声音,是这个死亡房间里唯一的生气。她偶尔会看一眼摇篮里的孩子,再看看这群男人,眼中是一种超越恐惧的麻木。

阿和抱着他的孩子,动作笨拙。他小心翼翼地晃着,像在晃着他最后一点软肋和希望。

阿火、阿肥、阿泰、阿猫,四个本该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此刻却像一家人一样,默契地扫掉地上的玻璃, 修好撞坏的门和断腿的桌椅。动作熟练,仿佛他们不是杀手,而是木匠,只是很久没有一起做手艺活了。一切修复之后, 他们紧紧的围坐在一张小小的餐桌旁。 阿肥又捻起了花生, 仿佛回到了南哥办公室的牌桌前。只剩腰间挂着的枪, 提示着修不好的过往。

一个决定,在沉默中达成。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仿佛他们从未忘记曾经的肝胆相照。

“搞一票。”阿和说,“钱给她们母子。之后,我的命是你们的。”

没人点头,也没人摇头。

阿肥默默地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倒满。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像是旧日盟约的重现。

他们决定,在杀死对方或被对方杀死之前,再做一次兄弟。

就一次。

目标是一个叫大飞的本地老大。据说他有一批黑市黄金。

五个人,像五道影子,融入澳门的夜色。他们潜伏在一个废弃的制高点,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吹不散他们身上同样的血腥味。

阿泰掏出硬币,指尖轻弹,硬币在空中翻转,闪着微光, 像他们飘摇不定的命运。 这是他们过去决定谁打头阵的仪式。 硬币尚未落下,阿和忽然伸出手,快如闪电,将硬币稳稳地截在半空,握在掌心。他没有摊开,只是看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次,我先上。”

阿肥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远处大飞仓库那扇紧闭的铁门,像在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喃喃地问,声音被风吹散:“一吨黄金有多重?”

阿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检查着弹匣。

阿猫侧头,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一吨辛苦有多重?”

阿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霓虹上,眼神复杂:“一吨梦有多重?”

阿火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一吨爱又有多重?”

阿和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又无奈的笑意:“一吨猪头又有多重啊?”

他们相视而笑。

带着沉甸甸的思索,他们如出笼的野兽,冲向了那扇紧闭的铁门。

子弹携带着疑问倾泻而出,将阴影点亮, 如霓虹般闪耀。

枪声在窄巷里被放大,震耳欲聋。黄金到手,但他们也被困住了。大飞的人,像疯狗一样围了上来。

撤退的路,是用弹壳铺成的。

阿和中了一枪,血把他的后背浸湿。阿火的胳膊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阿肥的身上也多了几处擦伤,阿泰和阿猫的眼中是同样燃起的火光。

他们逃进一家没有执照的地下诊所。

没有麻药。

阿肥用钳子夹住嵌进阿和肉里的弹头,阿泰死死按住他。阿和的吼声被压在喉咙里,身体因为剧痛而弓起。子弹被拔出来,扔在金属盘里,发出“叮”的一声,像宣告着某个结局。

阿火把烈酒浇在自己的伤口上,点燃,火焰一闪而过,留下烧焦的皮肤和一股火药的味道。他皱了皱眉,但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他们互相包扎,抽着同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们脸上的痛苦,也模糊了他们曾经的恩怨。

在这间肮脏、充满血腥味的地下室里,他们是真正的兄弟。尽管这兄弟情,短暂的像这支燃尽的烟。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他们被堵在了一片开阔地。前面是旅馆,后面是大飞的车队。无路可逃。

这是最后一站了。

他们把装满黄金的袋子,扔进一辆准备接应的卡车。司机是阿静的哥哥。

“开车!”阿和嘶哑地喊道。

卡车发动了。

车厢里,阿静抱着婴儿,透过小小的窗户,看到阿和背对旅馆,身躯挺拔,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她的手紧紧抓住孩子的襁褓,指节发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让一丝声音溢出。

五个人,背靠着旅馆的墙壁。他们看着远处驶来的,密密麻麻的车头灯,像是地狱派来的使者。

枪声,如同丧礼上的炮仗,响彻了整个清晨。

他们一个接一个中枪, 鲜血在晨光中飞溅, 染红了最后一丝希望。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他们的目光交汇,脸上都浮现出—丝释然的、带着血沫的笑意,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

阿肥将最后一颗花生放进嘴里,那咸涩的味道混着血,在口腔里绝望的翻滚。

阿泰在倒地前,缓慢而优雅地从口袋里摸出墨镜,戴在脸上,盖住了他眼中最后的光芒。

那枚未曾示人的硬币,从阿猫指尖滑出,在血泊旁无力地翻转,最终沉寂。

阿火颤抖着从夹克内侧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们五人年轻时的模样,笑容灿烂,仿佛从未踏入这片腥风血雨的江湖。他紧紧攥着照片,闭上了眼睛。

阿和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卡车。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但眼中充满了解脱,那辆车正带着妻子和孩子驶向光明。

一切,又回归寂静。

只剩下满地的弹壳,和几具尚有余温的身体。

卡车,消失在公路的尽头。车上,有黄金,也有一个母亲和她孩子的未来。

至于那些倒下的人是谁,他们来自哪里,又为何而死,没有人会记得。

澳门的太阳照常升起。

就像昨日与明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