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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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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t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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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香港的雨,粘稠,闷热,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溶化。

高斯特罗站在一栋公寓楼下,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那件昂贵的风衣。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受潮,边角微微卷起。上面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笑。

那是他的女儿。现在,她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躺在冰冷的停尸房。

高斯特罗把照片放回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收藏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从巴黎到香港, 紧贴在他胸前的除了这张照片, 还有满腔的仇恨。

他是来复仇的。

他的脑子里有一颗二十年前留下的子弹。岁月已不允许他像当年那样处理子弹的主人。 他的记忆,像被雨水浸泡的旧报纸,字迹正在一点点模糊、消失。

他需要帮手。最优秀的帮手。

高斯特罗走进一家餐馆。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食物的味道。角落里坐着三个人。

阿鬼 ,正在用一张纸巾,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的刀叉。他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井。

阿柱,在看马经。他用一支红笔在报纸上圈点,仿佛那上面有全世界最重要的秘密。

阿乐,在抽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 遮挡了他的脸, 像是他的面具。

高斯特罗走过去,他的脚步有些缓慢,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们是否就是他要找的人。他微微皱了皱眉,那种转瞬即逝的困惑,很快被他眼底的冰冷取代。他把那张全家福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我听说过你们。帮我一个忙。”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低沉而生硬。“我要复仇”

阿柱放下了马经。阿乐摁灭了烟头。

“我们,很贵。”阿乐的英语也很生硬。

高斯特罗从怀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照片的旁边, 他的动作很慢。

阿乐和阿柱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高斯特罗看了看他们, 摘下了那块跟随他多年的手表, 放在了照片的另一边。

阿柱拿起拿起那块表, 笑了笑, 仍然没有说话。

阿鬼停止了擦拭。“我们也听说过你。”阿鬼说,声音很平。“还有个条件。”

“说。”

“我们帮你复仇。作为交换,”阿鬼看着他,“你的房子和餐厅,也归我们。”

用一个人所有财产,去填埋心中的仇恨。没有人能衡量这个交易是否公平。高斯特罗知道,他的“一切”正在消失。

“好。”他说。

交易达成。没有握手,只有几道目光在空中碰撞。

线索找到了。他们在高斯特罗女儿家中的一面墙上, 发现了凶手的血迹, 那是只有耳朵中枪的人, 才能留下的血痕。现在,他们需要等待线人网络, 给出一个具体的地点。

高斯特罗准备做一顿饭,他知道女儿的冰箱里面, 总是放满了食材。家中的墙面和桌椅, 都布满了弹孔,孩子的玩具散落一地,空气里仍弥漫着淡淡的灰烬气息。高斯特罗拉开冰箱门, 灰烬的气息瞬间被冲散, 那是一种家的味道。一种高斯特罗几乎已经忘记的味道。

高斯特罗拿出食材, 走进了厨房。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把刀,开始处理案板上的鱼。他的动作精准、优雅,带着一种职业的韵律。好像不是在处理食材,是在进行一场仪式。

阿鬼、阿柱、阿乐三人,站在厨房门口,默默地看着, 像是在品味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宁静。他们第一次看到高斯特罗拿起刀,不是为了杀人。

那一晚,高斯特罗做了四个菜。他们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没有人谈论复仇,也没有人谈论死亡。他们只是吃饭,喝酒。

饭后,高斯特罗拿出一部宝丽来相机,对着他们三人。

“我需要记住你们的脸。”他说。

相机发出“咔嚓”一声,吐出一张相纸。影像在上面慢慢浮现。阿鬼的面无表情,阿柱的故作严肃,阿乐的无奈微笑。高斯特罗在相片底部写上"朋友"。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们,”高斯特罗把照片递给他们,“就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阿鬼接过照片,指尖轻微地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仿佛在确认这张照片的真实性。他看了一眼,放进口袋。朋友,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过于奢侈的词。但今晚,这间屋子里的空气,确实有那么一点像。

他们找到了第一个目标。高斯特罗在目标照片的底部写上"敌人"。

在一个公园里。雨下得很大。

这一次,高斯特罗不想只是旁观者。按照阿鬼的计划,他负责在东边的长椅上坐着,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吸引目标的注意力。

目标出现了。三个男人,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高斯特罗的手心在出汗。仇恨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他努力辨认着他们的脸,试图和相片里的影像重合。雨水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记忆。

就在他开始感到迷惑时,斜对面的阿鬼,用手指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雨伞的边缘。一下,停顿,再弹两下。这是他们约好的信号——同一时间扣动扳机的信号。

高斯特罗像是被催眠了一样。他低下头,看着报纸。

枪声响了。不是一声,是三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精准而致命。

目标倒下时,高斯特罗没有抬头,手上的报纸已然成了他女儿的照片。

阿鬼、阿柱、阿乐三人从暗处走出,像三个幽灵。阿柱走到高斯特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高斯特罗的肩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尸体。"就是他向你女儿开的枪"。

高斯特罗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阿柱, 眼神空洞。“她是谁?”他指着照片,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雨在空气中凝固。

阿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向前一步,像被灼伤般一把抢过照片,“她是你女儿!”他低吼道,“这个人,杀了她!你要复仇。”

高斯特罗看着地板,眼神像一潭死水。“什么是...复仇。”他轻声说。

血已被雨水渐渐冲走。

一片死寂。阿柱和阿乐无奈的看着阿鬼, 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与不忍。阿鬼从高斯特罗手里抽出相片, 塞回他的口袋。 "他不记得, 我还记得。 " 阿鬼拍了拍阿柱和阿乐的肩膀, 把仇恨也拍进了他们体内。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收钱办事的杀手。

他们是高斯特罗的眼睛,也是他的记忆。

这是他们的承诺。

复仇的代价,来得很快。幕后老板冯先生下了追杀令。

在一个露天的垃圾场,他们被包围了。枪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夹杂着击中废铁的叮当声, 奏起了一首挽歌。

高斯特罗第一时间被密集的火力压制在一根水泥阿柱后。子弹打在水泥上,碎屑飞溅。噪音和突如其来的暴力,像一把重锤,砸向他脆弱的记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如何开枪。

“老高!”阿柱大吼一声,一个翻滚,挡在了高斯特罗侧翼,手中的双枪喷出火舌,暂时压制了对方的火力。“醒醒!”

正是这一瞬间的掩护,让阿柱的胸口暴露在了另一个方向的枪口下。子弹穿进了他的身体。他跪倒在地,看着高斯特罗,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催促。

阿乐看到阿柱倒下,双目赤红。他拎着枪冲了出去,用自己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他用生命,为阿鬼和高斯特罗创造了一条撤退的通道。

“走!”阿鬼抓住还在发愣的高斯特罗,强行把他拖走。高斯特罗的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宝丽来相片,上面有阿柱故作严肃的脸和阿乐的微笑。

阿鬼把最后一把装满子弹的枪塞进高斯特罗手里。“我们是朋友。”阿鬼看着他的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冲了出去。

枪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阿鬼倒在了血泊中。

高斯特罗站在原地,四周是朋友的尸体。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照片,照片底部写着"朋友", 字迹上沾着血。

血,照片,朋友。

这些词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浓雾。记忆的碎片,汹涌而至。女儿的笑脸,医院里的呼吸机,厨房里的味道,那句“我们是朋友”,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高斯特罗独自一人,站在尸体和废铁之间。他手中的照片,此刻变得无比沉重。那是他用朋友的命,换来的短暂记忆。

最后的决战,在一个空旷的仓库。

高斯特罗知道,他的记忆,又在慢慢地失去。他得准备。

仓库的一面墙上,密密麻麻地钉着一些照片。有几张已经面目模糊,上面潦草地写着“敌人”二字。每张照片下方,都画着或贴着一些符号,箭头的方向,红色的叉,绘制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地图。他偶尔走到某张照片前,用手指顺着模糊的字迹划过,眼神里短暂地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某种机械般的坚定所取代。

这是他为自己设计的,一场没有记忆的战争。

冯先生带着他的人来了。

高斯特罗躲在暗处。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凭着嗅觉和本能捕猎。

他看到一个纹身的男人走过。他忘了这个男人是谁,但他看到了男人腰间的枪,和他照片下的标记吻合。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是他唯一的语言。

他受了伤,流了很多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照片,符号,和扣动扳机的动作。

冯先生惊恐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枪响了。

这是为女儿,也是为阿柱,为阿乐,为阿鬼。

当冯先生倒下时,高斯特罗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了下来。那股支撑着他的火焰,熄灭了。

仓库里恢复了死寂。

高斯特罗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全家福照片。

他看着照片上的笑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眼神里,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雨,又开始下了。冲刷着仓库外的血迹,也冲刷着一个男人脑海里,最后一点关于仇恨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