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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神话:鸦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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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勉强穿透寺庙屋脊的剪影时,黑色的身影便已悄然落在功德箱边。它们不时偏头,用冰冷的眼睛审视那些小心翼翼投入铜钱的手,看那些手在放下钱后,如何迅速缩回,仿佛生怕被神佛多看一眼。香客们低声细语的祈愿,带着凡尘的重量,随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一同钻进它们的耳中。
偶尔,一枚铜钱不慎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乌鸦们只是无声地瞥一眼,眼中没有惊觉,只有一种了然。它们见过太多这样的铜钱,也见过太多钱币背后,那隐藏的、难以启齿的欲念。
许愿池边,水面波澜不兴。乌鸦们飞落在池畔,散漫地啄饮着池水。水面上倒映出它们漆黑的身影,也倒映出池底沉淀的硬币。透过摇晃的水影,那些香客们虔诚的面孔,在祈祷中扭曲、挣扎,最终凝固成对名利的渴望。它们也曾看见,和尚在清点功德箱时,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满足,以及诵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怠。
日复一日,它们终日听着肥头大耳的和尚吟经颂法,经文如流淌的水,却无法洗净那低垂眼睑下的俗尘。它们也终日听着香客许下贪婪的俗愿,那些愿望没有一丝对神佛的敬畏,只有对私欲的执着。乌鸦们在屋檐下、在枯树梢头、在佛像冰冷的注视下,看尽了寺庙里的一切。它们的羽毛在风中轻颤,却像吸干了沉重的秘密,越来越黑。它们的鸣叫声开始变得低沉,仿佛包含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寺庙门口,檀香的味道很浓。味道从卦摊飘来。那味道,是卦师的招牌。也是卦师的谎言。"知过去,晓未来。趋吉避凶,指点迷津。一卦解千愁,一言断生死。" 卦师念叨着。
卦师自称能与神佛沟通。但他的神佛,不在庙里。正是那漆黑的鸦群 , 它们用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寺庙门前络绎的香客, 它们已不满足在寺庙前摄取秘密, 它们跟随香客盘旋于市井之中, 默默的窥探着每个人最深处的秘密。
乌鸦已成了卦师的眼睛和耳朵。每天清晨,他放飞它们。这些黑色的影子,散落进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带回人们的秘密、争吵、欲望和眼泪。这些,才是卦象的真正来源。卦师卖的不是未来,是秘密。
烈日当头,毒辣的阳光仿佛要把行人和秘密一起蒸发掉,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中都带着灼人的热浪。偶尔有风吹过,也只是卷起地上的尘土,让人更加烦躁。
庙街的路上来了一位官员。他身着锦缎官服,料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却显得沉重而压抑。他步履急促,宽大的袖口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藏着一团即将爆发的火焰。他那双被奢华遮掩的眼底,布满了血丝,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急躁。他修剪整齐的指甲,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一下又一下,带着近乎粗暴的韵律,泄露着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正和另一名对手在争一份肥差,传闻那职位油水丰厚,能带来数不尽的金银。此番若能得手,不仅能再上一层,更能为子孙铺就锦绣前程。而一旦失利,等待他的便是明升暗降,前途尽毁。
官员在卦摊前站定,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眼神复杂地盯着闭目养神的卦师,那股焦躁在他胸腔里翻腾。
“听说阁下通晓天机,能否指点迷津?”官员终于开口,语气尽量维持着平静,却压不住嗓音中不易察觉的颤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极力抑制的焦虑和野心。
卦师没有睁眼,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细微的节奏声,像是一种咒语。“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模棱两可的玄奥,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意。
官员脸色微沉。他听懂卦师在打哑语,暗示他若想解惑,需先递上“诚意”。心中的焦躁如同烈火烹油,但他深知规矩。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烦躁,指尖摩挲了几下,从袖内掏出一锭足量的银子,“啪”的一声重重拍下桌面。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耀得人眼生疼。
“东边才起西边落,富贵荣华能几时。”卦师终于微微睁开耸拉的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只是淡淡地扫过官员的脸,随即又缓缓闭上。他没有看那锭银子一眼,仿佛那些凡俗之物,根本不入他的法眼。
官员心中一凛。这话听起来像是警示,又像是高深莫测的谶语,让他捉摸不透,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他不敢再造次,又拿出几锭银两放在桌面, 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等待卦师的下一步指点。
桌上的银子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头顶盘旋的鸦群被银光吸引, 如潮水般涌动,它们在空中焦躁地盘旋,像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将网中的猎物尽收眼底,也将官员所有的秘密和焦虑,无声无息地捕捉。
卦师伸出手,从竹筒中随手抽出一根特制的卦签。卦签上刻着古朴的纹路。他将卦签凑到一旁的香炉上,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特有的气息,萦绕在卦师指尖。几乎同时,一只乌鸦从他肩上轻巧地飞起,带着一种近乎驯服的姿态,精准地叼走了那根卦签,带着官员敬畏的目光, 振翅飞向天空,消失在幽蓝的帷幕中。
卦师没有看官员,在闭眼的那一瞬,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像一尊石像,安静地坐在那里,但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享受着这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早在官员坐下的那一刻,头顶盘旋的鸦群, 已将官员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与恐惧、所处的困境、以及为了那份肥差所做的一切,都清晰地传递给了卦师。
卦师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一下,两下,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只是在等待。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与官员急促的呼吸形成鲜明对比。
“你的路,是往上走的。”他终于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如同宣判。“但脚下有泥,肩上有石。你放下的,不过是几锭俗物,而那份肥差,需要你放下更多的东西。”
官员的眼睛在瞬间亮了起来,眼中的焦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满足。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笑意。他起身,向卦师深深作揖,临走前又放下了剩余银子,堆在桌面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他未来的权力和财富。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卦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留下弥漫在空气中的檀香和一丝未散的贪婪气息。
那年冬天,特别冷。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寺庙前的香炉里也少了几缕青烟,连乌鸦都仿佛被冻僵了,少有鸣叫。冰冷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风的呜咽。
官员回来了。他的华服已经不再光鲜,沾染了风尘,在寒风中显得单薄。他眼中布满血丝,面孔因愤怒而扭曲,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崩断。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拿着棍棒的家丁,面色不善,手中的棍棒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没有停在摊位前,而是半包围地站开,堵住了卦师的退路。
“你这个骗子!”官员的咆哮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刺耳,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屈辱。他猛地一脚踹向卦摊,简陋的木桌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上面的铜钱和卦签都跳了起来。
卦师坐在那里,仍像是一尊石像,面不改色。他没有看向官员,而是轻轻地,用指尖拂去桌面上被震落的一片枯叶。这份从容让官员的愤怒更加沸腾,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信你所言,重金打点,结果非但没升官,反而被降职流放!你算的是哪门子命?!”官员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向前一步,几乎要将脸凑到卦师面前。
卦师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官员,没有一丝波澜。他的声音,比冬天的风还冷,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你敬神,修祠堂, 却不诚。御史弹劾你的罪证,正是那座祠堂。你以为无人知晓的朽木,在动工那日,突然暴雨,檐角崩塌,砸伤了几个工匠,被路过的御史亲眼目睹。他以‘以次充好,欺瞒神佛’为由,参了你一本。你骗得了人,又怎能骗得了天?”
他的声音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官员的耳膜。官员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瓦解,转变成了彻骨的恐惧。他身形一颤,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那股强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瞬间消散,被无边的寒意所取代。
他想起,为了修缮祠堂以示“虔诚”,他动用了公款,并将原本用来采买上好木料的银子中饱私囊,换成了便宜的朽木。那件事做得隐秘,连他的心腹都不知道。
官员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瓦解,转变成了彻骨的恐惧。他身形一颤,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那股强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瞬间消散,被无边的寒意所取代。他僵硬地跪了下来,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对未知力量的绝望与臣服。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员,只是一个被命运揭穿了所有谎言的可怜人。
从那天起,卦师成了市井的一个传说。村民们称他为“鸦香客”。
钱,像流水一样涌进口袋。金银堆积如山,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却也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气。
秘密,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他知道的太多了。每多一个秘密,就多出一桩贪官污吏的勾当,也多出一个让他消失的理由。夜里,那些从乌鸦得来的秘密,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他在梦中见到那些被他指点过的官员,他们脸上不再是满足,而是秘密被人知晓的不甘和憎恶。他感受到那些被乌鸦带来的、市井小民的悲苦与泪水,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看着屋顶和枯树上的乌鸦,那曾是他最信任的伙伴,是他立足的根本。它们是他唯一的知己,是他所有表演的见证者。可如今,这些黑色的身影,却成了他最大的心魔。他知道,它们不仅是他的眼睛和耳朵,也知晓着他的每一个秘密,是他所有财富的源头,更是他心头最承重的一座大山。
乌鸦们停在他屋顶,或落在院中枯树上,用它们冰冷的眼睛看着他。它们无声的注视,像一把把无形的刀,让他的背脊阵阵发凉。他想把它们赶走。他驱赶,他呵斥,甚至拿起扫帚挥舞。但它们不肯走,只是在空中盘旋片刻,又落回原地。这里是它们的家,是它们观察人世、获取灵性的巢穴。它们不理解他的恐惧,也不愿离开。他恐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松开紧握的扫帚, 他走到院子外头点了一炷檀香。 乌鸦们被熟悉的气味吸引, 纷纷从枯树和屋顶飞去。 而他趁机回到屋内。
他在平时喂食的谷物中, 混进一些耗子药,然后浇上一些米酒, 搅拌均匀, 酒香弥漫开来, 谷物的颜色显得更加诱人。他将谷物撒在院子里,然后回到屋中,隔着窗户,悄悄地观察着。
乌鸦们被食物的气息吸引, 从远处飞落下来,但它们没有立刻啄食。它们只是围着那堆谷物,发出几声低沉而警惕的鸣叫。几只乌鸦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喙轻触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它们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依赖,只有一种深渊般的空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可耻的背叛者。
那只负责叼卦签的乌鸦,停在窗外的枝头。它低头,从尖利的喙里吐出了几枚腐朽的铜钱。紧接着,它发出一种尖锐的、充满愤怒的哀鸣,那声音划破寂静的冬夜,像是古老的咒文, 直刺他的耳膜。
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看着那些被吐出的铜钱,想起摊前客人给他算命时摆在桌上的钱财。 只是这一次, 是乌鸦在给他算命, 乌鸦也已经帮他算好了命。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窥视别人的秘密, 却又想藏住自己的秘密。 他试图用凡人的手段,去试图摆脱那些早已获得灵性的“神明”。黑色的潮水,破窗而入。他感觉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无数尖锐的喙,啄食他血肉的疼痛。
数日后,寺庙门口的卦摊,又开张了。
"知过去,晓未来。趋吉避凶,指点迷津。一卦解千愁,一言断生死。" 卦师的声音变的沙哑而低沉, 仿佛从喉咙最深处发出。
檀香的味道,比以往更浓了。
“鸦香客”还是坐在那里,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袍,闭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佛。只是,他似乎比以前更瘦削,也更沉默了。没人知道,那件黑色的长袍之下,不再是一个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由无数乌鸦的怨恨、记忆和意志,共同拼凑起来的怪物。
骗局,仍在继续。
这天下午,摊前走来一个过客。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行者服,手里拄着一根用粗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鸦香客。
鸦香客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但当他看到来客时,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一种来自轮回的记忆、混杂着畏惧的波澜。
他身体里的无数意志,在瞬间陷入了混乱。
来客的眼神很平静,一双勘破一切虚妄的火眼, 仿佛能看穿一切,洞悉世间所有秘密。那瞳孔的深处,闪烁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光泽,如同佛前一盏不灭的灯。
“你这里,”来客开口了,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算的是别人的命,还是自己的?”
鸦香客僵住了。他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肩上的那只乌鸦,本能地竖起了全身的羽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恐惧的声响。
来客并没有等待答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尽世事的沧桑。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最普通的铜钱,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得不快,轻轻一弹,那根用粗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划过一道金色弧线后扛在了肩上。那长棒在烈日下仿佛没有重量, 又仿佛重达千斤,随着他的步伐在肩上摆动。
鸦香客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那枚铜钱。
桌上的檀香,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一缕青烟,笔直地向上,升到一半,却被风吹散,不知所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