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反派: 故事中的真正敌人

最近看完麦基的《故事》一书。这本书如同一个解剖刀，剖开了无数经典作品的骨骼，让我得以一窥故事那令人着迷的黑箱内部。

记忆深刻的是有关对抗力量的理论. 以前观影时停留于反派这个狭义的定义上. 以至于对影片表达的主题也停留在非常浅显的层面.  而麦基给了一套方法论来剖析对抗力量, 展示了故事中的真正敌人.

对抗力量指对抗主角意志和欲望的各种力量的总和, 其本质是对价值的层层否定. 这里的价值, 可以暂时理解为主角追寻的事物. 麦基用比较拗口的词来定义这几层否定:

• 第一层: 相反. 简单来说就是对主角的阻碍.

• 第二层: 矛盾. 如果说阻碍是让主角减速, 那么第二层的矛盾, 则会让主角停滞.

• 第三层: 负面之负面. 极限状态. 主角会回到比初始状态更差的倒退状态从而绝望.

最开始主角持有的价值为初始价值. 随着剧情的推进, 这个初始价值会经受这三层考验. 

前两层困难一般都会克服. 影片结局是喜是悲, 则看第三层的处理结果. 

回顾自己看过的经典电影和小说, 无论古今中外, 我发现了这套理论的通用性.

来看几个例子.

电影: 当幸福来敲门

• 初始价值

追求幸福. 主角为自己和儿子争取更好生活.

• 第一层否定

销售受挫, 生活窘迫. 现实压力阻碍了主角对幸福的追求.

• 第二层否定

破产, 流落街头. 尊严尽失，幸福彻底被否定.

• 第三层否定

作为父亲和人的尊严彻底丧失，内心被完全摧毁，毫无希望与反抗意识.

即使是很多年前看的电影, 在忘记其他情节的情况下. 我也还能记得电影中最令人心碎的一幕，主角和儿子睡在地铁站的公共厕所里，为了不让儿子发现他们的窘境，主角用脚抵住门，假装他们在玩“穿越时空”的游戏，而他自己却流下了绝望的泪水。此时，他作为父亲的尊严、作为人的基本生存权利，都几乎被剥夺殆尽。他甚至无法给儿子一个安全的住所，那种无力感和羞耻感，比单纯的贫困更深重，几乎是对他人格的彻底摧毁。

结局跨越了第三层否定, 是个Happy Ending. 主角通过坚持学习获得了好工作走上了正轨.他找回了尊严，实现了自我价值，并给了儿子一个美好的未来. 

再来看看国内的小说. 四大名著之水浒传. 

• 初始价值

替天行道, 江湖义气, 反抗压迫.

• 第一层否定

各路英雄自身的鲁莽、残暴、局限性，以及招安过程中的妥协与挣扎，小部分兄弟反目或矛盾。这些都是对初始价值的阻碍。 这一部分占据了很大的篇幅, 和其它作品一样, 克服第一层否定的过程是容易且必须的, 这个过程也会让读者看到希望.

• 第二层否定

接受招安，被迫为朝廷征战. 英雄们在征讨方腊的过程中大量伤亡。代表了替天行道理想的幻灭. 梁山好汉成了朝廷的工具，无法实现心中的大义。 我记得读书时期, 看到这的时候我已经弃读了.

• 第三层否定

征战方腊后，虽然立下大功，却遭到奸臣的毒害。宋江被赐毒酒，临死前为防止李逵再反，将他一并毒死。这是极端的悲剧, 好汉们为朝廷卖命，最终却被无情抛弃，甚至连忠义的理想都被践踏至死。比起上梁山前的苟且毁灭的更为彻底. 

水浒传的结局未能跨越第三层. 充满了悲剧色彩. 年少时我觉得水浒传写到108将齐聚时就该结束. 麦基却告诉我, 如果故事停留在第一二层注定是平庸之作, 即使能给观众带来满足感, 也绝对到不了辉煌. 触达第三层才能给观众带来极致体验. 按我的理解, 蜡烛的光如果注定微弱, 那就遮蔽苍穹, 去反衬这束光的不凡与璀璨. 

最后来看一部国产现象级电影流浪地球

• 初始价值

全球范围的团结与合作, 人类文明的延续.

• 第一层否定

部分人在地下城中表现出的混乱. 木星引力的不确定性.

• 第二层否定

木星引力危机, 行星发动机几乎熄火. 救个体还是救集体的考验.

• 第三层否定

地球即将被木星吞噬, 文明的火种即将熄灭。人群的骚动与放弃抵抗, 人们也开始陷入无序的混乱与自暴自弃。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死亡，更是所有希望、所有牺牲价值的彻底归零。

流浪地球的结局是用个体的牺牲来突破第三层否定. 刘启团队舍身实施点燃计划, 刘培强舍身引爆空间站, 成功地将地球从毁灭边缘拉回. 初始价值在经历严峻考验后获得了更强大的升华和肯定. 

也许对于观看过众多灾难片的人来说这类拯救地球的剧情有些司空见惯. 但对面向最大众化市场的春节档影片来说无疑是非常成功的. 对第三层否定的笔墨越是浓重，影片在高潮战胜困境时，观众所得到的冲击与回响也便越是力透纸背。

在回想看过影片或小说的时候, 也发现其实很多情况并没有把剧情推向第三层, 到第二层的时候主角就会有反转并走向结局的情况.  

比如大话西游

• 初始价值

爱情与自由, 责任与牺牲

• 第一层否定

世俗的阻碍, 牛魔王、铁扇公主、白晶晶的干扰, 至尊宝自己的不成熟

• 第二层否定

至尊宝必须戴上紧箍咒,变回孙悟空，才能拥有力量完成取经大业. 选择了责任, 则放弃了紫霞仙子与自由. 初始价值在这里已经撕裂.

没有第三层否定, 但是, 我们可以想象乱入一下.第三层否定其实是黑神话-悟空式的.责任担起的“大义”和“普度众生”是一场谎言或虚无, 只是被利用成为更高维度博弈的棋子, 结局走向负面的无尽轮回.

古希腊早期的戏剧是悲剧占主导地位的. 因为悲剧的情感冲击力更强. 如果第二层否定已经非常彻底或者刻画的很深入, 就不需要第三层否定. 而触达三层否定的作品, 则会更加让人难忘. 

麦基的这套对抗力量的三层理论并非金科玉律,  更像理科生解决工程问题时的建模工具, 它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提供一个分析维度, 让我们能够更深入的剖析出故事的价值冲突.  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 是艺术创作还是科学探索, 两者皆在于透过现象，追寻其内在的规律与本质。